返回 骤起变故  红顶商人胡雪岩2·信誉即生意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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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这封委托书,胡雪岩要好好地动脑筋了。
      他不断跟古应春有书信往来,上海方面的生意,是托古应春代为接头,尤五的一切情形,也是由古应春代达。所以庞二这面谈成功,他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告诉古应春,然后料理杭州这方面所经手的事务,预备在十二月初动身到上海,尽月半以前把丝卖出去,好应付公私账目。然后开了年,另外再推出新的计划,大干一番。
      不多几天,古应春的回信来了,让胡雪岩大出意外的是,洋人那方面变了卦,表示年关以前,无意买丝。表面是说,他们国内来信,存货已多,可以暂停。实际上照古应春的了解,外国人也学得门槛精了,知道中国商场的规矩,三节结账,年下归总,需要大笔头寸,有意想“杀年猪”。如果胡雪岩价钱不是扳得太高,则洋人为了以后的生意,也不会赶尽杀绝。
      “事情麻烦了!”胡雪岩跟刘不才说,“我自己要头寸在其次,还有许多小户,不能过关,一定会倒过来恳求洋商,虽然他们这点小数,不至于影响整个行情,但中国人的面子是丢掉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刘不才已经把胡雪岩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世上没有难得倒他的麻烦,所以语气非常轻松,“你调一笔头寸帮小户的忙,或者买他们的货,或者做押款,叫他们不要上洋人的圈套,不就完了吗?”
      胡雪岩最初的计议就是如此,难就难在缺头寸,所以听了他的话,唯有报以苦笑。
      这一下,刘不才也看出意思来了,“老胡,”他说,“我看庞二也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听见洋人这样可恶,一定不服帖,你何不跟他商量一下看?他的实力雄厚,如果愿意照这个办法做,岂不就过关了?”
      话是说得不错,但自己有许多公私账务,一定要有个交代,那又如何说法?这非得细细地通盘筹划一番不可。
      这天晚上,胡雪岩跟刘庆生算了一夜的账,各处应付款项,能展期的展期,能拖一拖的拖一拖,无论如何要三十万两银子才能过关。而应收及可以调动的款子,不到十五万,头寸还缺一半,更不用说替丝商小户张罗过年的现款。
      这就到了必须向洋商屈服的时候了。胡雪岩想想实在于心不甘,多少时间心血花在上面,就为的是要弄成“一把抓”的优势,如今有庞二的支持,优势已经出现,但“一把抓”抓不住,仍旧输在洋商手里,这是从何说起?
      一方面不甘屈服,一方面急景凋年,时不我待,胡雪岩彻夜彷徨,想不出善策,急得鬓边见了白发。而刘庆生却又提出警告,该付的不付,面子要弄得很难看了!这个警告的意味,他很了解,万一传出风声,说胡某人的周转不灵,阜康的存户纷纷地提存,这样一“挤兑”,雪上加霜,非倒闭不可。
      于是他又想到刘不才的话,觉得庞二是个可共患难的人,与其便宜洋商,不如便宜自己人!向庞二去开口,当然是件失面子的事,然而,这是同样的道理,与其丢面子丢给洋人,倒不如丢给自己人。
      “三爷!你陪我到湖州去一趟。”他这样跟刘不才说,“这一趟去要看我的运气,如果庞二闹家务,已经顺顺利利了结,我说话也就容易了。不然,他自己都弄得‘头盔倒挂’,我怎么还开得出口?”
      “好的。”刘不才说,“我看我们直接赶到南浔去吧,不必先到湖州,再走回头路就耽误工夫了。”
      胡雪岩点点头,未置可否,心里在盘算杭州跟上海两方面的交代,细想一想,就是三五天的工夫也不容易抽出来,年底下的商场,虽不是瞬息万变,却往往会出意外,万一有何变化,自己措手不及,岂不误了大事?刘不才看他踌躇不决,知道他必须坐镇在杭州,因而试探着说:“雪岩,你看是不是我代你去走一趟?”
      这倒是个办法。刘不才的才干,办这样一件事,可以胜任。但他还有一件事不放心,“三爷!”他说,“你去了不能露出急吼吼的样子——”
      “这何消说得?”刘不才抢着说,“我不能连这一点都不懂。”
      “不是!我还有话。”胡雪岩说,“既然不是急如星火的事,那就可以从从容容来。大少爷的脾气,你是最明白不过的,”他模拟着庞二的态度说,“‘好了,好了,凡事有我。先赌一场再说。’那时候你怎么样?”
      刘不才想想不错,这一赌下来,说不定就耽误了胡雪岩的工夫,千万赌不得!
      “我这样跟他说:我自己在杭州还有许多事,要赶回去料理,到年三十,我赶到南浔来,陪你好好赌几场。”
      “对!就是这么说。”胡雪岩又郑重地加了一句,“三爷,你可不能拆我的烂污!”
      “你不相信我,就不要叫我去。”
      说到这话,胡雪岩不能再多提一句,当时写了信,雇了一只船,加班添人,星夜赶到南浔去会庞二,约定无论事成与否,三天以后,必定回来。
      这三天自是度日如年的光景,但胡雪岩决不会独坐愁城,听天由命,他要作万一的打算,所以依然每天一早,坐镇阜康,不断派出人去联络试探,希望能找出一条得以筹集这笔巨款的路子来。
      第一天第二天都毫无结果,到了第三天,他就有些沉不住气了,正在攒眉苦思时,嵇鹤龄到阜康钱庄来相访,一见面便讶然说道:“雪岩,几天不见,你何以清瘦如此?”
      异姓手足,无需掩饰,胡雪岩老实答道:“还差三十万银子,怎么不急得人瘦?”
      听这话,嵇鹤龄大吃一惊,“你怎不跟我说?那天我问你,你不是说可以‘摆平’吗?”他带些责备语气地问。
      “跟你说了,害你着急,何苦?”胡雪岩改用宽慰的语气说,“只要海运局的那笔宕账,你能给我维持住,别的也还不要紧。”
      怎么又说不要紧?显见得他是故意叫人宽心。嵇鹤龄想了想问道:“你总得想办法啰!”
      “是的。”他说了遣刘不才到南浔乞援的事,“我给庞二的信上说,我愿意照市价卖多少包丝给他,便宜不落外方。我这样吃亏还卸面子,他应该可以帮我这个忙。”
      “年底下一下子要调动三十万的头寸,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实,有一半也可以过关了。”
      “十五万也不是少数。”嵇鹤龄招招手说,“你来,我跟你说句话。”
      到得僻处密谈,嵇鹤龄告诉他一个消息,是裘丰言谈起的,说有个洋商走了“炮局”龚振麟、龚之棠父子的路子,龚家父子又走了黄抚台三姨太的路子,决定跟洋商买一万五千支洋枪,每支三十二两银子,价款先发六成,就在这两天要立约付款了。
      听得这个消息,胡雪岩大为诧异,买洋枪是他的创议,如果试用满意,大量购置,当然是他原经手来办,何以中途易手,变成龚家父子居间?
      当然,这是不用说的,其中必有花样,胡雪岩问道:“可晓得那洋商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听说是个普鲁士人。”
      “那就不是哈德逊了。”胡雪岩说,“这笔生意,每支枪起码有十二两的虚头,一万五千支枪是十八万,回扣还不算。这样子办公事,良心未免太黑了一点。”
      “这不去说它了。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提醒你想一想,这笔款子,能不能在你手里过一过,能够办得到,岂不是眼前的难关可以过去?”
      这倒是个很新鲜的意见。胡雪岩对任何他不曾想到的主意都有兴趣,于是扳着手指数道:“一万五千乘三十二,总价四十八万银子,先付六成就是二十八万八,弄它一大半就差不多了。”
      “你跟龚家父子认识不认识?我倒有个朋友,跟小龚很熟,可以为你先容。”
      “好极了!等我想一想。这条路子一定有用的。”
      胡雪岩略为一想,就看出了这桩交易之中的不妥之处,一万五千支洋枪,是一批极惹人注目的军火,近则上海的小刀会,远则金陵的“长毛”,一定都会眼红,如果在上海起运,不管陆路水路,中途都难免会出纰漏。
      “怎么样能把合同打听出来就好了。”胡雪岩自语似的说,“我看这件事,怕有点靠不住!”
      “怎么靠不住,千真万确有此事。”
      “我不是说没有这件事,是说这笔生意,怕要出乱子,龚家父子会惹极大的麻烦。”接着,胡雪岩将他的顾虑跟嵇鹤龄细谈了一遍。
      “我懂了!”嵇鹤龄说,“症结在交货的地方,如果是在上海交货,黄抚台得派重兵护运。这倒是很麻烦的事。”
      “有了!”胡雪岩当时便把刘庆生找了来问说,“抚台衙门刘二爷的节敬送了没有?”
      “还早啊!”
      “要提前送了。”胡雪岩说,“我记得是每节一百两,过年二百两,请你另外封四百两,连例规一起送去,说我拜托他务必帮个忙!”
      要刘二帮忙的,就是把合同的原底子设法抄了来。刘二看在两个红封,总计六百两银票的面上,这个忙非帮不可,又因为龚家父子越过他这一关,以同乡内眷,经常来往的便利,直接搭上了三姨太的线,心里原就有气,这时猜测胡雪岩的用意,大概要动脑筋打消这笔买卖,自所乐见,格外巴结,当天就用五十两银子买通了黄宗汉的娈童兼值签押房的小听差,把合同的底稿偷了出来,刘二关上房门,亲自录了个副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胡雪岩手里。
      合同上写的是由船运在浙江边境交货。胡雪岩倒弄不明白,这个名叫鲁道夫的普鲁士人,具何神通?能够安然通过上海到嘉善的这一段水路?倘或中途出险,不能如约交货,又将如何?
      细看合同,果然有个绝大的漏洞,这笔买卖,在卖主方面自然有保人,由上海的两家钱庄承保,但保的是“交货短少”及“货样不符”,又特为规定一样:“卖方将枪支自外洋运抵上海后,禀请浙江抚台衙门委派委员,即就海关协同检验,须验得式样数目相符,始得提领交运。”看起来好像公事认真,完全为了维护买方的利益,实际上是正好为卖方脱卸责任。
      “好刀笔!”在一起细看合约的嵇鹤龄,书生积习,不免愤慨,“公家办事,就是如此!自作聪明,反上了别人的当。”
      “恐怕不是自作聪明,是故作聪明。”胡雪岩说,“照这个合约来看,卖方只要把洋枪运到上海,在海关经过浙江的委员协同检验,数量式样相符,卖方就已尽了责任。如果中途遇劫,那就好比当票上的条规:‘天灾人祸,与典无涉。’保人是不保兵险的。真的闹将开来,洋人只要说一句:在你们中国地方被抢的。你们自己不能维持地方平靖,与外人什么相干?这话驳不倒,还只能捏着鼻子受他的!”
      嵇鹤龄也是才气横溢,料事极透的人,听了胡雪岩的话,连连点头,嘴角中现出极深沉诡秘的笑容,眼睛不断眨动,似乎别有深奥的领悟似的。
      “大哥!”胡雪岩问道,“你另有看法?”藏书网
      “我是拿你的话,进一步去想。也许是‘小人之心’,但是,人家未必是君子,所以我的猜测也不见得不对。”
      说了半天,到底是指什么呢?胡雪岩有些不耐,催促着说:“大哥!你快说吧,这件事上,也许可以生发出什么办法来,如今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要快动脑筋,快动手。”
      于是嵇鹤龄提纲挈领地只问了一句,胡雪岩就懂了,所问这一句是:“这会不会是个骗局?”
      如果要行骗,根据合约来说,并不是不可能:洋枪运到上海关,浙江所派的委员验明了数目式样,无不相符,但交运中途,说是遇到劫盗,意外灾祸,不负责任。至于是不是真的抢走了洋枪,无可究诘,那就可以造成骗局。
      倘或事先有勾结,浙江的委员虚应故事,数目既不够,式样也不符,而以“相符”禀报;及至被劫,亦是无可究诘,这个骗局就更厉害了。
      “我看,”胡雪岩毕竟是商人,迟疑着问道,“这,我看他们不至于如此大胆吧?”
      “哈!”嵇鹤龄冷笑,“你不知官场的龌龊!事实俱在,这合约中有漏洞,人之才智,谁不如我?我们一看就看出来了,他们经过那么多人看,说是不曾看出来,其谁能信?”
      “是的。”胡雪岩点点头,转问出一句极要紧的话,“既然我们看出来了,该怎么办?”
      嵇鹤龄笑了,“以你的聪明,何需问我?”他说,“你定策,我看我能不能帮你的忙!”
      胡雪岩觉得嵇鹤龄这个人不失为君子,在这样异姓手足之亲,时不我待之迫,有了机会还不肯出“坏主意”,就算很难得了。
      “办法当然很多。”胡雪岩想了想说,“光棍不断财路,只要他们不是行骗,生意仍旧让他们去做。不过,我觉得黄抚台不作兴这样,我也帮过他好些忙,买洋枪又是我开的路子,现在叫别人去做这笔生意,想想于心不甘。”
      嵇鹤龄听他的话一脚进、一脚出,便知道他的意思了,反正只要能对他眼前的难关有帮助,他也不愿多事,照此宗旨替他设想,觉得有跟龚家父子开个谈判的必要。
      “请谁去谈判呢?”胡雪岩问,“托你的朋友?”
      “不!这件事你我先都还不便出面,叫裘丰言去!”
      “妙!妙!”胡雪岩抚掌称善,“我们马上找他来谈。”
      于是就借嵇鹤龄的地方,由瑞云设炉置酒,叫人去请裘丰言。时已深夜,天气已冷,裘丰言黄昏时分喝得醺醺然,早已上了床,但听说嵇、胡二人请他围炉消夜,立刻披衣起床,冒着凛冽的西北风,兴冲冲地赶到嵇家。
      一进门他就把“寒夜客来茶当酒”这句诗改了一下,朗然而吟:“寒夜客来酒当茶!”
      不但嵇鹤龄和胡雪岩相视莞尔,连隔室的瑞云都笑了,只见小丫头把门帘一掀,她一手提个酒瓶,一手提把酒壶,扬一扬笑道:“裘老爷,有的是酒,中国酒、外国酒都有,你尽管喝!”
      “多谢如嫂夫人!”裘丰言兜头一揖,然后接过一瓶白兰地,拔开塞头,先就嘴对嘴喝了一口。
      这一下惹得瑞云又笑,“裘老爷喝酒倒省事,”她说,“用不着备菜!”
      “这话在别处可以这么说,在府上我就不肯这么说了。”
      “为什么呢?”
      “说了是我的损失。说句不怕人见笑的话,我这几天想吃府上的响螺跟红糟鸡,想得流涎不止。”
      “那真正是裘老爷的口福,今天正好有这两样东西。”瑞云笑道,“不过,不好意思拿出来待客,因为吃残了!”
      “怕什么,怕什么!来到府上,我就像回到舍下,没有说嫌自己家里的东西吃残的。”
      于是瑞云将现成的菜,办了一个火锅、四只碟子为他们主客三人消夜。嵇鹤龄一面劝酒,一面为裘丰言谈那张购枪合同的毛病。他虽未提到胡雪岩,而有了几分酒意,并且一向与胡雪岩交好的裘丰言却很替他不平。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件事非得好好评理不可。”
      “稍安毋躁!”嵇鹤龄拉着他的手说,“今天请你来就是要跟你商量个打抱不平的办法。毛病捉住了,但‘没有金刚钻,不揽碎瓷器’,龚家父子也不是好相与的人,这件事还得平心静气来谈。”
      “好,好!”裘丰言喝口酒,夹块红糟鸡放在口中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有你们两位在,没有我的主意,你们商量,我喝着酒听。”
      嵇胡两人对看一眼,都觉得老实人也不易对付,他们原先有过约定,预备一搭一档,旁敲侧击,让裘丰言自告奋勇,现在他是“唯君所命”的态度,说话就不能再绕圈子,否则便显得不够朋友,所以反觉得为难。
      当然,还是得嵇鹤龄开口,他想了一下看着胡雪岩说:“做倒有个做法,比较厉害,不过盘马弯弓,不能收立竿见影之效。”
      “不管它!你先说你的。”
      “我想,老裘办过一回提运洋枪的差使,也可以说是内行,不妨上他一个说帖,就说有英商接头,愿意卖枪给浙江,条件完全跟他们一样,就是价钱便宜,每支只要二十五两银子。看他们怎么说?”
      “此计大妙!”说不开口的裘丰言,到底忍不住开口,“有此说帖,黄抚台就不能包庇了,不然言官参上一本,朝廷派大员密查,我来出头,看他如何搪塞?”
      “不至于到此地步。这个说帖一上,龚家父子一定会来找你说话,那时就有得谈了。”嵇鹤龄转眼看着胡雪岩说,“有好处也在年后。”
      裘丰言不明用意,接口又说:“年后就年后,反正不多几天就过年了。”
      嵇鹤龄听得这话,慢慢抬眼看着胡雪岩,是征询及催促的眼色,意思是让他对裘丰言有所表白。
      胡雪岩会意,但不想说破真意,因为这对裘丰言无用,此人样样都好,就是办到正事,头绪不能太多,跟他说了他也许反嫌麻烦,答一句:“长话短说,我记不住那么多!”岂不是自己找钉子碰?
      因此,胡雪岩只这样说:“不管什么时候收效,这件事对老裘有益无害,我看先上了说帖再作道理。”
      “那也好。”嵇鹤龄转脸问道,“老裘,你看怎么样?”
      “除却酒杯莫问我!”醉眼迷离的裘丰言,答了这样一句诗样的话,一只手又去抓酒瓶。
      “你不能喝了!”嵇鹤龄夺住他的手,“要办正事就不能喝醉。等办完了事,我让你带一瓶回去。”
      裘丰言恋恋不舍地松了手,瑞云在隔室很见机,立刻进来收拾残肴剩酒,另外端来一锅“烧鸭壳子”熬的粥,四样吃粥小菜。裘丰言就着象牙色的“冬腌菜”,连吃三碗,“好舒服!”他摸着肚子说,“酒醉饭饱,该办正事了。是不是拟说帖?”
      “对了!”嵇鹤龄问道,“你还能动笔不能?”
      “有何不能,‘太白斗酒诗百篇’,何况平铺直叙一说帖?”
      “那好!你先喝着茶,抽两袋烟休息。我跟雪岩商量一下。”
      于是两个人移坐窗前,悄悄地商议。因为有些话不便当着裘丰言说,首先就要考虑他个人的利害。
      “这个说帖一上,黄抚台自然把裘丰言恨得牙痒,将来或许会有吃亏的时候,我们做朋友的,不能不替他想到。”
      “这当然要顾虑。不过,大哥,我跟你的看法有点两样,黄抚台这个人,向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说不定这一来反倒对老裘另眼相看。”
      嵇鹤龄想了想说:“这一层暂且不管,只是这个说帖,要弄得像真的一样才好。”
      “本来就要有这个打算。真的这笔生意能够拿过来,二十五两银子一支一定可以买得到,而且包定有钱赚。”
      等这一点弄明白了,说帖便不难拟,移砚向灯,他们两个人斟酌着一条一条地说,裘丰言便一条一条地写。写完再从头斟酌,作成定稿,说好由裘丰言找人去分缮三份,一份送抚台,一份送藩台。这件事明天上午就得办妥。
      “好!这都归我。现在问下一步,说帖送了上去,黄抚台要找我,我该怎么说?”
      “黄抚台不会找你!”嵇鹤龄极有把握地答道,“要找一定是龚家父子来找你。”
      “那总也要有话说啊!”
      “这不忙!他来找你,你来找我。”
      “等我来找你,你的‘过年东道’就有着落了。”胡雪岩觉得这话不妥,因而紧接着笑道,“这是我说笑话,不管怎么样,你今年过年不必发愁,一切有我!”
      “多谢,多谢!”裘丰言满脸是笑,“说实话,交上你们两位朋友,我本来就不用愁。”
      说到这里,裘丰言站起身来告辞,胡雪岩亦不再留,一起离了嵇家,约定第二天晚饭时分,不管消息如何,仍在嵇家碰头。
      裘丰言感于知遇,特别卖力,回家以后,就不再睡,好在洋酒容易发散,洗过一把脸,喝过两杯浓茶,神思便已清醒,于是挑灯磨墨,决定把这通说帖抄好了它,一早“上院”去递。
      这一番折腾,把他的胖太太吵得不能安眠,“死鬼!”她在帐子里“娇嗔”,“半夜三更,又是这么冷的天气,不死到床上来,在搞啥鬼!”
      “你睡你的,我有公事。”
      这真是新闻了,裘丰言一天到晚无事忙,从未动笔办过公事,而况又是如此深宵,说有公事,岂非奇谈!
      “你骗鬼!什么公事?一定又是搞什么‘花样’,穷开心!”胖太太又说,“快过年了,也不动动脑筋,看你年三十怎么过?”
      “就是为了年三十好过关,不能不拼老命。你少跟我噜苏,我早早弄完了,还要上院。”
      听说上院,就绝不是搞什么“花样”,胖太太一则有些不信,二则也舍不得“老伴”一个人“拼老命”,于是从床上起身,走来一看,白折子封面写着“说帖”二字,这才相信他真的是在忙公事。
      “你去睡嘛!”裘丰言搓一搓手说,“何苦陪在这里受冻。”
      “你在这里办公事,我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听得这话,裘丰言的骨头奇轻,伸手到她的脸上,将她那像泻粉似的皮肉轻轻拧了一把,然后提起笔来,埋头疾书。
      他的一笔小楷,又快又好,抄完不过五更时分,胖太太劝他先睡一会,裘丰言不肯,吃过一杯早酒,挡挡寒气,趁着酒兴,步行到了巡抚衙门,找着刘二,道明来意。
      由于裘丰言为人和气,所以人缘极好,刘二跟他是开玩笑惯了的,把“裘老爷”叫成:“舅老爷!”他笑着说道:“已经冬天了,‘秋风’早就过去了,你这两个说帖没得用!”
      “难道上说帖就是想打秋风?”裘丰言答道,“今年还没有找过你的麻烦,这件事无论如何要帮我的忙。”
      “怎么帮法?”
      “马上送到抚台手里,不但送到,还要请他老人家马上就看。”
      “有这么紧要?”刘二倒怀疑了,“什么事,你先跟我说一说。”
      裘丰言已听嵇鹤龄和胡雪岩谈过,知道刘二对龚家父子亦颇不满,心想,这件事不必瞒他,便招一招手把他拉到僻处,悄悄说道:“我有个户头要推销洋枪,这件事成功了,回扣当然有你一份。”
      “推销洋枪!”刘二细想一想,从裘丰言跟胡雪岩的关系上去猜测,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便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有数了。倘有信息送哪里?”
      这句话把裘丰言问住了,他得先想一想,是什么“信息”?如果是黄抚台的约见,则嵇鹤龄已经说过,不会有这样的情形。看起来,这个推断还是不确,得要预备一下。
      “你是说抚台会找我?”裘丰言想了想答道,“你寻我不易,这样吧,我下午再来一趟。”
      “也好!如果有信息,而我又不在,必定留下信,否则就是没有消息,你请回好了。”
      这样约定以后,裘丰言方始回家补觉,一睡睡到午后两点才醒,只见胖太太递给他一封信,是胡雪岩写来的,约他下午三点在阜康钱庄见面。
      原来说好了,晚上仍旧在嵇家相会,如今提前约晤,必有缘故。裘丰言不敢怠慢,匆匆漱洗,出门赴约。
      一到阜康钱庄,头一个就遇见陈世龙,彼此是熟识的,寒暄了几句,去见胡雪岩,只见他神采焕发,喜气洋洋,不由得诧异:“咦!你今天像个新郎官!”
      胡雪岩笑一笑,不理他的话,只问:“那东西递上去了?”
      “昨天晚上回去——”他倒也不是“丑表功”,只要说明替好朋友办事的诚意,所以把整个经过情形讲了一遍。
      “好极!事缓则圆。回头你就再辛苦一趟,看看有什么信息,打听过了,晚上我们在嵇家喝酒。”
      “好,好,我这就去。”裘丰言又问,“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你特为约我此刻见面,就是问这句话?”
      “是的!我的意思,怕你说帖还不曾送出去,就摆一摆,等我到了上海,把那个普鲁士人的底细摸清楚了再说。既然已送了出去,那也很好。”
      这一说裘丰言更为困惑,“怎么,一下子想到要去上海?”他问,“哪天动身?”
      “日子还没有定,总在这两天。喔,”胡雪岩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塞到裘丰言手里,笑着说道,“赶快回去跟你胖太太交账,好让她早早筹划打年货!”
      裘丰言抽开封套看,是一张四百两银子的银票,心里愧感交集,眼圈有些发红。
      胡雪岩不肯让他说出什么来,推着他说:“请吧,请吧,我不留你了,回头嵇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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