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章 星期一 四月三日  然后在第八天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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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埃勒里有好半天了,埃勒里却一直没在意。而当他刚一开始注意到它,他便立刻不再是一只眼睛,而变成了_非常清晰的——树干上的一只节孔。哎呀,扯下她那破烂的旗吧——“够了,别胡扯了!”他断然说道,同时就坐了起来。这样猛的一动,身上盖的那床破旧却干净的被子滑落到了地上——倒是没走得太远,一下子他就意识到了,他一直还睡在羊皮毯子上,毯子下面还铺着一床用干草和玉米壳絮的褥子。这三种东西的气味闻着很清晰。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在某个简陋的汽车旅馆里。
      于是,他都想起来了。
      就像以往有过、以后也还会再有的情形一样,醒来之后,他觉得完全休息好了;至于周身筋骨的酸疼,他想那是由于没睡弹簧床垫的缘故。
      他下意识地四下看看在哪儿可以冲淋浴,但没找到,也没看出哪儿有抽水马桶。这幢粗陋的小屋里有三个房间,配了很少几件家具,而家具也像小屋本身一样朴素,都没有上过漆。但是所有木器都因年深日久而泛着光泽,并且散发着一种特别的香味儿。埃勒里凑近一把椅子闻了闻。是蜂蜡……
      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块自制的肥皂,一条显然是做毛巾用的很干净的布,一只上了盐釉的水罐,还有碗和茶杯。水罐里盛满了水。他的行李整齐地码放在房间一个角落里。
      他洗了个擦身浴,然后气喘吁吁地穿上干净衣服,刷了牙,梳了头。刮胡子……没有热水……
      外面传来木头与木头碰击的敲门声。
      “进来,”埃勒里唤道。他打起了精神。
      老师进来了,一只手拿着他的棍子,另一只手上提着一只篮子:“赞美世界以你的到来赐福于我们,”老人声音洪亮地说,接着便露出了微笑。埃勒里也还以微笑,多半儿是为自己正耽迷于奇思异想而发笑。他刚才在想:老人提着的,如果不是童话故事里装着美味吃食的篮子,还能是什么呢?让他感到惊奇的是,结果还就是这么回事儿——篮子里真地盖着餐巾哩。
      “通常我都独自用餐,”老师说,“而你也许有时候愿意在餐厅里跟大家一起吃饭的。不过这头一顿嘛,我想咱们俩一起吃吧,就在这儿。”
      有一种埃勒里不认识的果汁(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桑椹和仙人掌梨的混合汁),其味道平和,考虑到了人在早晨胃口的敏感性。有一大盘子玉米面薄煎饼,配有黄油和糖浆——可能是高粱或甜高粱糖浆。埃勒里没得到咖啡,不过作为有趣的替代,有冒着热气的奶(是羊奶,很稠的),还有一葫芦热热的加了蜂蜜的草药汤。
      除了在他洗手以及吃喝的时候老人的喃喃祈祷之外,整个一顿饭在默默无语中吃完了。
      “吃得还满意吗?”老师最后问道。
      “是的,”埃勒里说,“非常好。”
      “赞美世界,我们感谢……那么咱们可以走了。”他抹净桌上的碎屑,重新收拾好篮子,站起身来。
      一条两边夹着树木的小路上,阳光撒在地上宛似一汪汪水洼,他们正朝着一幢用浅橄榄灰色的火成岩盖成的房子走过去。当走近那房子的时候,能听见小孩子们喊喊喳喳的低语声了。孩子们都集中在一间大教室里,大教室旁边还有一些小隔间,而每个小隔间里都有一张桌子和两条长凳。埃勒里毫不惊讶地想到:他是老师——这儿也一定是学校了。
      最小的孩子们坐在前面最矮的一条条长凳上:女孩儿坐在一边,男孩儿坐另一边。当老师走到面前时,孩子们都站了起来。一排排露出羞涩的微笑、庄重或带着正派的好奇神色的面庞—都晒得黑黑的,干干净净的,也都没有冷漠或者轻慢的表情——一排排,直到后排的十几岁的孩子们,都是一样。埃勒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每一张脸,而一张张脸都是清清爽爽的。
      “我的孩子们,”老师说道,“让我们赞美世界吧。”
      没有人点头,没有人眨眼,也没有人说一个字。一阵紧张的安静笼罩着整个教室。在穿过没有玻璃的窗子照射进来的阳光光束中飘舞着的尘埃,似乎飘动得更慢了。不远处的一只鸟的叫声也显得更响了。
      “这是一件重要的大事,”老师说,“你们所有人彼此在对方的家里都是客人。现在我们这儿有一位客人,他是所有人的客人,是全奎南的客人。他的到来,是赐予我们的最重要的礼物。我现在只告诉你们:这是应了预言所说的。他要做的事情,你们都会做见证的。为了对他的差遣,我们感谢世界。这就是今天的课程。我们要把今天像节日一样度过。现在你们可以回家了,你们可以穿上节日的礼袍,可以玩耍,可以学习,可以帮父母做事,愿意做什么都可以。那么现在,去吧。赞美世界。”
      他从他们中间走过,摸摸这个的头,那个的肩膀,轻轻拍拍其中一个的面颊,或另一个的胳膊。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埃勒里,但都没跟他说话。男孩子们都穿着斯托里凯(在“世界尽头百货店”遇到的老人的那位同伴)那样的衣服——无领汗衫和“掘蛤人”的裤子;女孩子们则穿着连衫长裙。他们都光着脚。过不了多一会儿,他就会看到他们从家里跑出来,一个个像《圣经》题材的绘画中的人物,但一点儿也不会有化装舞会的感觉,有些孩子还会拿着鲜花儿。
      埃勒里跟他的向导一起从村子里走过,时不时惊奇地接受着献给他的鲜花,有些甚至是上了年纪的人们献上的。
      “到你们这儿来的人——客人,从外面来的,多吗?”埃勒里问道,并发现自己又加上一句,“老师?”
      “没有。”老师说。
      “没有?在过去,真的——”
      “过去,从来没有。你是第一位——就像书上写的。我们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得很少,而外面对我们是一无所知。”
      光照在黑暗中,黑暗却不知晓。
      埃勒里仔细观察着这个村庄,心里越来越感到兴奋。
      一幢幢饱经日晒夜露风吹雨淋的小小屋舍,半掩半现于一片片花园之中,除了随其所欲爬满屋墙的藤蔓而外,没有什么装饰。天然的木料已经变成了银灰色和黄褐色的,间或也有一两块褚色斑驳点染于其间;藤蔓和草木的绿色与花朵缤纷的彩色营造出色彩的和谐,看上去很是宁静。少数几幢体量大一些的公共建筑,其石料的粗糙和不规则,与之形成了对比。
      这些居舍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生命活力,仿佛它们也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而对于建筑师们来说,埃勒里想道,这儿有个教训了。在这里,似乎要说人们不喜欢艺术的技巧(或机巧),不如说他们对此类事情根本闻所未闻。这儿有一种没有艺术技巧的美,一种天真单纯,一种天然的功能主义,而当他想到具有数学精确性的包豪斯①风格的都市盒式建筑,或者勒·科比西埃②的居住机器,他们的功能主义便令他感到一阵不安的畏怯。
      地面和路面都没有铺筑。没有电。没有电话线。畜棚、农田和牧场里都见不到发动机设备,甚至犁具也大多是木制的。然而,一切又都是那么繁盛而富饶。很难想起这一圈儿山——克鲁希伯山,那老人是这么叫它的吧?——的外面只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大漠。
      而这里的人们……
      时而出来个女人,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恭敬地跟老师打招呼,那恭敬中带着几许像是不安的感觉,似乎这位客人的新来乍到及由此引起的惊奇,忽然之间给所有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阴影。时而又碰上个走在路上的男人,正要去地里干活,或者刚刚回来—双脚沾满泥土,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水葫芦,向老师致意,接着目光飞快地瞥向这位新来的人,然后转开去,然后再瞥回来。
      除了正放假过节的小孩子们,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干活儿,但一点也没有做着苦工而感到单调乏味的神情,也没有工业劳动中经常造成的那种紧张或沮丧的感觉。埃勒里见到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显得很快活、很安宁。
      未经铺筑的街道上,尽管偶尔会见到一头牲口在漫移着吃草,但路面上还是非常地干净,之所以如此,在他们遇见了村里环境卫生部门的人后便马上有了解释。这个部门只有两个人,一个很老的男人和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他们这会儿正用像小答帚似的工具耙扫着路上的脏东西,把那些碎树枝、粪块儿和落叶都仔细地丢进驴拉的二轮车里。
      他们俩瞥见了埃勒里,目光又立刻避开,那很老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的惊奇,其程度与那年轻女人是一样的。
      并非只有奎南的人们感到了惊奇,埃勒里自己的感觉中也充满了惊奇。这地方,的确,是个“太平王国”。
      或者看上去是这样。
      “我们得在这儿待一会儿了,”老师说着就在一幢像仓库一样大、也像仓库一样简单的房子跟前停住了脚步。天儿越来越热,这倒可以放松了休息一下。这房子比学校那幢窗户少,里面很凉爽。刚从阳光炫目的外面进来,幽暗中埃勒里眨了眨眼睛。他看见一条凳子,便坐了下来。
      他们进来的这幢房子,显然是中心仓库或补给仓库一类的地方。像墙一样排列着的架子,将屋内的空间切割成了许多部分;到处是箱子、格子和抽屉。一捆捆挂晾着的未干或已干的药草,串成一圈圈的干辣椒,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宛似余烬的残火一般闪着亮光的一串串红色的洋葱头,白谷、黄谷、玉米,其谷粒呈现出由黑到淡紫的各种颜色,一袋袋的谷物的粗粉和晾干的豆子,像这么大的豆粒,埃勒里只有一次在墨西哥或也许是波多黎各的一家杂货店里见过。他还看到一裸裸的奶酪饼;大包大包的羊毛,暴露在外的表面已经脏成了黄褐色,而下面被剪过的地方则露出了奶白色;一绞绞的纱,大轴大轴的线,一匹匹的布;各种工具,织机的部件和纺车;将烛芯打成环挂着的一捆捆蜡烛;一桶桶的钉子,一包包骨针,一堆堆角质梳子,纽扣,木线轴,陶器,种子,甚至还有一坛坛的蜜饯水果。
      这是一种原始的富足,是一处未开化的丰饶角。在一条勉强可以算是柜台的案子后面站着斯托里凯,就是在奥托·施米特的店里跟老师一块儿的那个男人。他一本正经地向埃勒里致意,随即朝外面望去,好像想看看这位客人是否没有(也许)开着那辆车来这儿。那天,在施米特的商店外面,那辆古怪的车子曾令他如此着迷……
      那天?好像就是昨天吧——
      埃勒里忽然意识到,那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这一惊诧,将他从一直以来所处的半梦状态中震醒。仿佛原先他曾坠入了时间的迷宫,过去和现在,就像万花筒中的颜色,总是游移不定。现在他能够(虽然刚才还不能)确知今天是星期几了(尽管至于是哪一年或哪个世纪,他仍毫无把握),而就在这时,他看见老师从袍子的口袋或也许是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一把刀,并将刀从鞘中抽出来,给斯托里凯看那豁破的刀刃。
      “我去给你拿把新的吧,好吗?”年纪较轻者问道。
      “不——”老师答道,(或许他说的是“nay”③?那古怪的口音,或发音的屈折变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在奎南公社这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从语言上某些原本无关紧要的癖习演变而来吗?——还是源自其它方言?——或二者兼而有之?)“——不,我要自己选一把。合不合手,一试就有,保管员。把这把卷了刃的放到修理箱里,回头一块儿拿给木铁匠吧。”
      “好吧,老师,”保管员斯托里凯顺从地嘟嚷着(在这样一个公社里,埃勒里思忖着,“不浪费,不愁缺”的观念,与其说是出于节俭,不如说更可能是一种传统的遗存)。保管员一边嘴里嘟嚷着,一边眼睛仍然看着陌生人,看一眼,目光又移开,再看,再移开。
      老师的声音从阴暗中传来:“你上次看见我们这位客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要到我们这儿来的。他是预言中提到过的那位。这是降临到我们当中的一件大事,保管员,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那声音,如此苍老,如此强壮,终归于沉寂。
      保管员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那种惊奇,跟埃勒里在所有奎南人眼中见过的一样。埃勒里颇不自在地动弹了一下。一束阳光凑巧照在他的手表上,那手表顿时光芒四射。保管员发出了低声的叫喊。
      “噢,”他叫道,“噢。”
      “我的手表——?”
      “噢!”
      这是一块金表,而且薄极了,是多少年前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这表不仅显示一天当中的时间,还显示着日期、月份和年份,甚至还有月相。只有最后这项功能,埃勒里想道,在这片山谷里似乎还能有点用处。在这片被遗忘的——被时间所遗忘的土地上,有了新月和满月之类的月相,还需要什么其它的时间计量方法吗?
      “你从没见过手表吗?”埃勒里边问边举起胳膊。
      保管员的脸因惊异而变大了:“戴在手上的时计?没有,没有。”
      “这么说你见过其它种类的表喽?见过钟?”
      埃勒里但愿自己说话时没有带着趾高气扬的白人对自然人屈尊俯就的口吻。不过事实上,斯托里凯对表和钟并不陌生。奎南有几块表(埃勒里后来见到了其中的几块——外形既硕大又庄重,是怀表中的老前辈,用钥匙上弦,想必它们都是随着在广夜无垠的草地上埋头跋涉的老牛们跨过了大草原的),也有几座钟。“是带指针的钟哩,”保管员颇感得意地解释着,尽管那些钟看起来多半是些沙漏,水漏,日晷(“可以测量阴影时间的”)和水钟(“用来显示夜里的时间”)。
      一阵冲动之下,埃勒里把手表摘了下来。看着可以随意弯折活动的金属网表带,斯托里凯的眼睛张得更大了。
      “是这么弄的,”埃勒里讲着,“然后这样……再这样。”
      “可是还有钥匙呢。没看见钥匙孔啊。”
      “它总是自己上弦的,斯托里凯。平时手臂一运动,它就上弦了。”
      保管员战战兢兢地摸了摸那表。那表又闪闪放光了,并且那闪光还经过他的双眼又反射了出来。片刻间埃勒里揣想着:不知那双眼里闪出的光是否既表露着惊奇,又显明了贪欲。要么也许两者都不是,他想,或者意味着别的什么,或者没什么别的。
      “我选了这把新的,”老师边说边走了过来,“很合手。”
      保管员点点头,不情愿地将目光从埃勒里的手表上移开了。他把一本账薄似的很大的册子拖到跟前,那像是一本自制的记录薄或日记薄。他在上面记下了对这两把刀的处理结果。他写完了,埃勒里——又是出于一时冲动——把那块手表递给了他。“我在这儿可以用我的另一块,”他对斯托里凯说,“你愿意在我走之前戴这一块吗?”
      斯托里凯闪闪发光的双眼下意识地转过去看看老师。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面对的是个孩子。埃勒里把表戴到斯托里凯粗实的手腕上。跟老师走出库房的时候,埃勒里回头瞥了一眼,看见那留着胡子的男人正把那块金表凑到一束阳光下翻过来转过去地看着。
      “这是你们的神殿,是吗?——要么,哦,是镇公所?”他们走进那座最高也最庄严的石筑公共建筑时,埃勒里问道。所有窗子都开在墙壁尽上头、几近屋顶的凹进处。
      “神圣大会堂,”老师说,“这里面有我住的房间,还有继承人的房间。这儿是至高会开会的地方,而且——”
      “是什么开会?”埃勒里以为老人又以他特有的语言习惯把“镇议会”说走了音呢。
      但老人却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至高会。十二人的至高会在这儿举行会议,你会看到的。实际上,埃尔罗伊,你已经看到了。”
      埃尔罗伊!
      这样看来,昨天发生的事情都不是梦。
      可是又说——“已经看到了”?
      是梦,又不是梦。实则如何呢?埃勒里在孤立无援的绝望中寻思着。他不想再提出什么疑问了。就去听吧,他劝戒自己,去聆听吧。去观察,去发现……
      他发现跟学校那边一样,这儿也是一个大厅贯通了整幢房子。厅里摆着一张又长又窄的桌子,桌子两侧是两条相应长度的长凳,首尾两端还各有一条短凳。对着大门的尽里头那面墙上有一座门,在门的上方从墙壁凸出来的一个托架上,一盏灯燃亮着,那是埃勒里在奎南见到的惟一一盏灯——这显然也对老师在“世界尽头百货店”之所以要买煤油做出了解释。“世界尽头……”,要说世界在什么地方有个尽头,那么它就在这儿,在被一圈儿叫做克鲁希伯的山所环抱的这奎南山谷里。
      老师又在说话了,一边还用他那根棍子在昏黄暗淡而且微微有些摇曳地闪动着的光线中指指点点的。左右两面长墙上的几个门是通寝室的,他讲解着,左墙上这单独一个门通到他的房间,而这个房间,有右墙上那两个门后面的房间加起来那么大。这位主教朝右边那面墙走了过去,拿他的棍子在其中一扇门上敲着。
      门立刻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人,非常年轻,有十八*网荡将会降临到你们的山谷和人民的头上。还说我是被派来预备——”
      “预备那道路的。是的。还是来为世界加添荣耀的。”
      “可是,是什么样的动荡呢,老师?另外,什么书里写过这样的预言呢?”
      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那部《姆卡书》⑲里。”
      “对不起,”埃勒里说,“什么《书》?”
      “《姆卡书》,”老师说。“那部丢过的《书》。”
      在埃勒里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一只小小的抽屉打开了,这个事实被记录下来并且存档了:那部书是丢过,而不是丢了。“姆卡……”他说,“可以告诉我那个词怎么拼吗,老师?”
      老人拼了一遍,在解释词中那个停顿符号时稍微有点麻烦。“姆卡,”他又念一遍,强调了那处停顿。
      “姆卡,”埃勒里重复道,“这是什么意思,老师?”
      主教直率地答道:“不知道。”
      “明白了。”老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是用哪种语言写的呢?”
      老人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这可是个棘手的难题了。埃勒里全神贯注地琢磨着其中的奥妙。“姆卡”……他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弥迦”这个名字早期的或后来被弃置不用的形式呢?那部《弥迦书》!也就是《圣经》的《旧约全书》中诸小先知书的第六部⑳……正是弥迦,这位先知曾经预言道:将来必有一位从你那里出来,在以色列中为我作掌权的;他的根源从亘古,从太初就有……这位必作我们的平安……!不过……“那部丢过的《书》”?《弥迦书》曾经“丢”过吗?埃勒里不记得。好像是没有这回事,肯定没有过……
      “是《弥迦书》吧,”埃勒里对老师说。
      夜色中,在这圣堂的门口,老人朝埃勒里转过脸来,尽里头墙上那盏灯的光焰照得他的双目闪闪放光,但那只是反射的灯光而已,因为老师不解地说道:“‘弥迦’?不。是‘姆卡’。”
      埃勒里把这个想法儿抛开了(暂时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暂时地)。然后他说:“就说这场大动荡把,老师。书上写了是什么样的乱子吗?”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像个孩子似的,“或许,是一桩犯罪?”
      老人如同被他用通红的烙铁烙了一下,那张很老的脸上掠过一阵激动的抽搐,好似石子丢进了池塘:“犯罪?”他叫道,“在奎南?我们这里,埃尔罗伊,已经半个世纪没有任何犯罪了!”
      对于某种教义或预言,或许还能有所怀疑,但是,对于这位主教在牵涉到他自己的山谷的一件简单明白的事情上所作的证言,埃勒里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然而,怎么可能,一个有男人、女人和孩子们生存其中的公社,竟会在差不多两代人的时间里没有过任何犯罪呢?难道真是这样吗,从那个时候起?——当时的总统是谁来着?——是哈里森㉑吗,那位在内战中当过将军,严厉而且蓄着大胡子的长老会斗士?还是留着海象似的胡须,其副总统名叫阿德莱·e·斯蒂文森的克利夫兰㉒?不过没关系,反正那是另一个世界,是美国时代,其生活方式之迥异,如同帕利奥略王朝的拜占廷帝国——而在奎南这地方,那时的生活一定跟今天毫无二致……在那漫长的时间里—没有犯罪?
      “既然说奎南半个世纪没有过犯罪了,老师,”埃勒里谨慎地说道,“那么,我当然可以推想:半个世纪之前有过一次犯罪喽?”
      “是的。”
      “能给我讲讲是怎么回事吗?”
      高高的老人拄着比他更高的那根棍子站在那儿,目光越过埃勒里,望向一棵美洲杨树的夜影,但又似乎没在看那棵树。
      “那时侯贝尔亚是织工,他刚织好了要交到保管员仓库的十匹布。不过贝尔亚先从每匹布上剪下来手臂那么长的一截,把这十块布藏在自己家里,还用这些布给自己做了几身新衣裳。保管员觉察到了,就检查了那十匹布,发现它们跟平时的长度不一样,他就去问贝尔亚。
      “贝尔亚不说。保管员就把这事儿向我报告了,然后我——当织工还是不肯说的时候——我就向至高会报告了。那时候真难哪。要考虑到许多方面的问题。不过最终还是决定进行搜查。监督人当着证人的面搜查了织工的住处,发现了藏在床上的新布的布头儿,那愚蠢的家伙连那些布头儿还没来得及扔掉呢。然后贝尔亚受到了至高会的审讯,并且被宣布有罪。贝尔亚的胡子是棕色的,但是,因为他大部分时间在晒不到阳光的织棚里干活儿,他的皮肤非常地苍白。”
      这冷不丁插进来的一点描述,让埃勒里一惊。他凑近去看了老人一眼,心里明白了。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正在凝视着的,原来是那些重又体验到的,并且此刻正历历在目的往事。
      “后来他坦白了。‘洗衣服很费工夫,’贝尔亚说,‘而且我讨厌穿又旧又脏的衣裳。照理说,我只不过是拿了属于我的东西呀。因为这都是我用自己的双手做出来的。’”
      这个持异端者。五十年里就这么一位啊!
      “至高会裁决他有罪,但不能给他判刑。这个沉重的任务由老师来承担。于是,织工贝尔亚听到的对于他触犯公社的法律而受到的惩罚,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宣布说:给他一块银币,加上够支持两天的食物和水,把他赶进沙漠,永远不得回返,违则处死。”
      一块银币?这是埃勒里在奎南第一次听人提到钱。
      “永远不得回返,违则处死,是这样吧,老师?”他说,“但是这个判决——让贝尔亚带上只够两天的食物和水,把他赶进沙漠——不等于就是死刑吗?”
      “那可不一定。”老人的脸凝固得像块石头,过了一会儿才松弛下来,“我有权力直接判处贝尔亚死刑。不过,由于我的软弱,我觉得自己做不到。我一生当中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他接着说,正是对法律的严格遵守,才使得公社得以维持,而那织工一旦触犯了法律,就不能让他再待在奎南了,这里容不得这样一个人,他如果继续待下去,会让人们想起他偷窃兄弟们的东西的可怕行为。也不能把他送到外面的世界去,因为恐怕他会招引那个世界来对付这儿的人们。于是就把他赶入沙漠,这样他几乎也是必死无疑了。
      “他没有回来过,或者曾经想办法要回来吗?一直也没发现他的尸体吗?”
      老人叹息着:“再也没人见过或者听说过他了。而且自从他被放逐以后,奎南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犯罪了。”说完,他便陷入了沉默。
      那个皮肤苍白的小偷儿后来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在沙漠中摇摇晃晃地游荡,最后倒下了,饥饿而焦渴地死去,被流沙掩埋了?还是某个印第安人,或者沙漠居民,为了那块银币把他给杀了?还有可能,他被某个牧场工人及时发现了,或者,凭着好运气和强壮的身体,他居然到达了某个平原或沿海城市。然后在那儿,他的生活又开始了—那是个“牛肉托拉斯”、“糖业托拉斯”和“强盗资本家”的时代;那时侯,“那个脏兮兮的胆小鬼枪杀了霍华德先生”的消息,附带着罗伯特·福特如何将一粒改进型科尔特点四五手枪的子弹干脆利索地射穿了“霍华德先生”(就是杰西·詹姆斯㉓)的脑袋的故事,正被福特在莱德维尔开的赌窟里的顾客们所津津乐道着;那时侯,每座西部城镇的边缘地带都开着许多低级酒吧,提供粗俗的色情服务和劣质威士忌……在这样的文明世界里,贝尔亚和他那块银币能支撑多久呢?以往那伊甸园的生活又为他应付眼下的处境准备了些什么呢?
      直接死刑,埃勒里思忖着,或许还仁慈得多呢。不过这位老人是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况且……从那以后“奎南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犯罪了”。
      这才是要考虑的事情呐!
      “那么书上写的大动荡又是什么呢?”埃勒里问道。
      “我不知道,”老师说,“没写是什么动荡,只写到它将降临。”他又发出了叹息,沉重的叹息。“在你到来之前,埃尔罗伊,我曾经想过,那可能是一场大火,或洪水,地震,干旱,蝗灾,或是一场大疾病。但是现在,你提到了犯罪……这可能吗?我开始想到,可能是那书上也曾写到的人祸吗?
      “我心里很难过,”老人继续说下去,双眼向黑暗中凝视着,“因为,照我的愿望,我绝对不可能想象会发生像书上写的动荡那么严重的犯罪。什么罪恶可能在奎南发生呢?”他大声叫道,“这里没有嫉妒和贪婪的根源。如今,就连像织工贝尔亚那样的小偷小摸也不可能发生了,因为仓库里充满了我们辛勤劳动的丰盛果实,所以,如果谁想在分配的东西之外再多要一些,他只要提出来,就可以给他,毫无问题。可能是仇恨吗?奎南没有仇恨,如果有的话,老师肯定会知道。会是通奸吗?我们这儿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或女人被指控犯了这种事。可能是诽谤?妄自尊大?作假见证?我可以肯定地说,奎南不可能有这些事情。
      “因为我们不是被动地待在那儿服从法律,我们是心甘情愿地主动去按法律的规定而行动。可能有腐败吗?我,或者继承人,监督人,至高会的任何人,或者一般的人,我们用什么手段,并且为什么目的而腐败呢?一个人有的东西,别的所有人也都有,因此不可能有行贿受贿,同样也不可能有敲诈勒索。在奎南这里,职权没有被滥用,人们之间的信任没有被破坏,不干净的东西用不了多一会儿就会被清除掉,而且我们很不容易轻易发怒,所以,往往没等愤怒发作起来,导致愤怒的原因就已经削弱了。
      “我心里感到很不安,埃尔罗伊,你居然怀疑我们可能会犯罪。”
      那庄严的声音停歇了,而夜晚轻柔的喧嚷声重又萦回于耳际。夜色中,埃勒里摇了摇头。听上去太好了,也就显得不真实了。他很想信以为真,却不可能。老师怎么没有提到所有罪恶中最大的那一宗㉔呢?他正琢磨着,老人便从他身旁伸过手去把神圣大会堂的门关上了,然后扶住他的手臂,轻轻催促着他走上了路面泥土夯得很硬实的村庄街道。
      是罪恶这个概念本身,对他和他的公社说来完全是外来而陌生的,所以他才根本无法想象吗?就像,例如战争这个概念对爱斯基摩人的文化而言完全是外来而陌生的,以至于这些北极居民的语言里根本没有一个表示战争的词语?
      “然而,”老师以他低沉的嗓音的最低一个音区说道,“然而你来了,埃尔罗伊,而且是为了一个目的来的。书上写到的将来会发生的事,我也许不知道那到底是些什么事情,但有一点我知道——它们会发生的,会的。为你的到来赞美世界。我还是心存感激的。”
      夜晚的黑暗中,有条小溪的哗哗流水声忽然止息了,而后又在远一些的地方重新响起。那是一条灌溉渠被关断,而另一条又被打开了。他感觉到,老师正带他朝头天晚上他被安顿的那幢房子走去。
      “老师,奎南在这儿有多少年了?”他问。
      “有三代人了。”
      “你年纪已经很大了。你还记得公社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吗?”
      老师默然不答。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显得很是虚弱:“明天就是新的一天啦,埃尔罗伊。这是你的屋子。世界支持你。”
      埃勒里半是想象地感觉到,老人跟他有力地握手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后来,躺在那张简陋的小床上,埃勒里听见一条水渠中有只青蛙叫得越来越响了。“呱呱,呱呱。”然后又有一只,又有一只,又有一只。“呱呱,呱呱,呱呱……”半睡半醒之间,埃勒里脑海中浮现出了团团的蛙卵,静静地浸在水中,然后变成了蝌蚪,仍静止不动,再后来,倏地涌上了岸,密密麻麻,蠕蠕爬动,呱呱鸣叫着……最后,一个声音,人的声音,执拗地说话了。
      然而,那声音说道,并随着埃勒里愈来愈深地睡去而渐渐消失着,这世界依然生机勃勃……
      
      注释:
      ①包豪斯(bauhaus),1919-1933年由建筑师格罗皮乌斯在德国创建的一所奢称于世的设计学校,其日用品和建筑设计的作品及风格,产生了世界性的影响。
      ②勒·科比西埃(lecorbuaier,1887-1965),国际式建筑学派的第一代建筑师、城市规划师、画家。“住宅是居住的机器”是他的名言之一。
      ③“nay”,为古英语的“不”,与现代英语的“不”“no”也有发音上的相近处。
      ④至圣所(sanctum),一般指宗教建筑物中最神圣的地方,供存放圣物或举行特殊仪式之用。
      ⑤马丁·路德(martinluther,1483-1546),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发起者,基督教新教的创始人。菲利普·梅兰希顿pholippmelanchton,1497-1560,德意志基督教新教神学家、教育家,曾在宗教改革运动中与马丁·路德积极相互响应。
      ⑥“fish,orcutbait”,转义为: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干脆放弃。
      ⑦指林肯总统1863年1月1日(正当南北战争中)发布的解放美国奴隶。
      ⑧1865年12月获批准,从法律上废除了美国的奴隶制。
      ⑨玛那(mana),集中于物体或人体上的某种超自然力。
      ⑩约瑟夫斯(flaviusjpsephus,37/38-约100),犹太历史学家,著有《犹太战争史》和《上古犹太史》。
      ⑪约翰逊(samueljohnson,1709-1784),英国著名诗人、评论家、散文家和辞典编写者,被人们惯称为约翰逊博士,并被誉为“英国文坛的大可汗”。
      ⑫亚伯拉罕abraham,希伯来人,今犹太人他的始祖。他与其妻子撒拉的使女夏甲、妻子及妻子死后再娶的基士拉生子多人,一百七十五岁寿终。参见《圣经·旧约》。
      ⑬大卫王(kingdavid),以色列国王,妻妾众多,儿女成群。参见《圣经·旧约》。
      ⑭安妮女王(queenanne,1665-1714),英国女王,1702至1714年在位。
      ⑮乔治·华盛顿ceorgewashingion,1732-1799,美国第一任总统1789-1797。
      ⑯托尔特克人toltec,,古代居住于墨西哥,受马雅文化形响的一个民族。
      ⑰科尔特斯(hernáncortés,1485-1547),16世纪征服秘普和墨酉哥的西班牙殖民者。
      ⑱魁扎尔科亚特尔quetzalcóatl,古代墨西哥居民所崇奉的重要神柢,意译为“羽蛇神”。
      ⑲《姆卡书》thebookofmk'h,“mk'h”姑译为“姆卡”。
      ⑳小先知书(thebooksofthemonorprophets),指从何西阿到玛拉基的诸先知所写的《圣经》中的书卷。《弥迦书》为其中六部。
      ㉑哈里森benjaminharrison,1833-1901,美国第23任总统(1889-1893)。
      ㉒克利夫兰(grovercleveland,1837-1908),美国第22任和第24任总统。
      ㉓杰西·詹姆斯jease,james,1847-1882,19世纪从事银行抢劫和火车拦劫的美国西部著名歹徒“詹姆斯兄弟”的弟弟,被密苏里州州长悬赏1万美元捉拿,遂化名为“托马斯·霍华德”,后被想获得赏金的匪徒罗伯特·福特开枪击中后脑。
      ㉔按基督教教义,人类最大的罪恶莫过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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